为均衡教育 盐城重划学区范围 入学名额曾被倒

江苏盐城重划学区范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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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维持旧有格局近二十年之后，盐城突然在上月底对外宣布，将重新划定市区所有小学和初中的学区范围。

对每个生活在盐城市区的居民而言，这都是一次利益的重大调整。在他们的眼中，孩子的教育和未来、房产的升贬值、自身所在社区的兴衰……这些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问题都能从这次学区调整中找到论据。

于是，所谓的“获益者”欢呼雀跃，认为自己被边缘化者则忧心忡忡，学区(当地多称为“施教区”)成为这座黄海滨城的最热话题。事态一度在端午节前后激化，有不满这次学区调整的市民前往政府上访，政府备感压力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盐城是一个高度“信奉”择校的城市，家长们的学区意识普遍淡薄，一些名校的入学名额常被放在网上公开叫卖。对“起跑线”的迷信和择校的长期依赖，也使得他们对学区的期望值极高。在最初的报道中，政府通过媒体发布消息称“学校不得擅自招收学区外学生”，意即严禁择校，这让一些认为被划到差学区的家长们感到绝望。

面对舆论，政府在竭力向公众推广自己的逻辑：学区调整是城市发展大势所趋，也是教育公平和均衡的必经之路。而政府也在当地媒体上不断承诺，将通过如师资交流、加大投入扶持薄弱学校等手段，使教育更趋公平，但有市民则对之将信将疑。

盐城向着正确方向去的学区调整，实质上是在与教育失衡这个社会顽疾对抗，政府和市民都没有错，错的是这一步走得太迟。

突变：学区突然调整

“尊敬的各位家长，对施教区调整一事，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已经充分考虑了大家的诉求，请大家通过合法手段反映意见……”盐城市民陈亮(化名)的手机这两天频繁接到类似短信，短信是由他孩子的学校发出，每天几遍，不厌其烦。

这一切，源于20多天前对盐城市民们而言很突然的一则大新闻。5月29日，盐城晚报在其头版头条刊载了一则消息：《市区中小学施教区划定》，这则新闻的副题是《不得擅自招收施教区外学生》。

在报纸内页，两个版面对称展开，两张市区地图，上面详细标明了各所初中和小学的学区范围。市民周丽(化名)认为，这则新闻给出的含义是两个：一是告诉了孩子能上什么学校，二是告诉了家长们，你们不能上什么学校。“等于说是定了孩子未来九年的教育，我们别无选择。”

新学区的划定，开启了周丽的焦虑，让她寝食难安。和她同在一个小区的另一位市民告诉记者，她很难接受这样的安排。

“我们买房买得也不是非常偏，从我家到铜马(盐城市中心一处雕像，类似于南京新街口)开车也就两三分钟，步行不过十多分钟，我们却要被安排去上一个‘村小’，”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家长说。她口中的“村小”是盐城市长坝小学。

“不要说我，可能很多盐城人都没大听说过长坝小学，至少说不了解，这就是一所以前的村级小学。”她的愤懑还来自于比较，与这个小区隔盐马路相对的小区，被分配到的是解放路小学学区，该校在盐城小学中处于第一梯队。

盐城市教育局办公室袁福成主任告诉记者，此次学区划分是以“大路大河”为界限。

从学区图上不难看出，学区的划分以路河为界，显得比较规整，易于辨识。这也使得此次对学区调整有不满的市民有了片区化的特点，能找到共同语言的，大多是以路为界。

在盐城本地的一些网络论坛上，不难看到“西环路以西”为标题的帖子，同处一个片区，同样的命运，使居民们能轻易地达成共识。在盐城新日月翠洲嘉园小区南门外，现在还贴着一张海报，署名为“业主代表”的人呼吁业主们在某日晚到门口集合，商讨事宜。

这个小区正位于盐城西环路以西，目前公示的学区是属盐都区潘黄镇上的学校，这是业主们口中真正的“村小”。但就在西环路的东侧，幸运的居民们被划到了“盐城一小”的学区，几十米之隔，一天一地。

与路西的业主们的焦虑不同，路东的居民们则无疑像是吃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。

住在路东的一居民告诉记者，他的孩子今年适逢学龄，新学期将上小学一年级，他本来已经通过层层关系，找到了“南一小”(盐城一小南校区)的名额。

“每个学期一千块钱左右的赞助费，还有为了找人拉关系的其他费用，加在一起至少两三万块钱，这下全省了。”他说，自己所在小区本有千户左右，因为地处盐城主城区的南郊，入住率不高，户口转入的之前不过300多户。而因为学区调整的利好，最近转户口者络绎不绝。

一边是省去了高额的择校费用进入了最好的小学，一边却是“村小”，“村小”的业主们有不满，不难获得别人的理解。

但最让周丽绝望的，是5月29日那篇新闻的副标题：《不得擅自招收施教区外的学生》。

缘起：择校成风

记者与周丽对话之时，反复在问她一个问题：你对被划到长坝小学意见这么大，那这次调整之前，你们小区原来的学区是哪个学校？

周丽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。这有点让人难以理解，对久居南京的人来说，在买一个房子之前，必已经对其学区了然于胸。

周丽的孩子虽然在几年后就将进入小学，但她完全说不出来自己原来的学区归属，她的解释是“从来没有把学区当一回事”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，她早已做好了择校、择好学校的准备。

“我身边的人一直在择校，所有的人。”她说。而记者在盐城采访所见，这几乎是所有家长一致的选择，他们将学校按大家公认的好坏从上往下排：一小、实验小学、解放路小学……反正盐城市区不大，依次寻找甚至是购买学区名额，几乎没有人想过自己的学区，当然好学区的家长们除外。

盐城一名政府官员告诉记者，一些主城区名校的学区内生源较少，也给了择校以巨大的空间。“打个比方，可能招十几个班，只有几个班是学区内的，这个学区就这么大，另外班的孩子就全是择校而来，学校又可以收取大量的赞助费用。”

在政府发布的消息里，盐城主城区的建军路沿线，集中了7所比较老牌又很优秀的中小学。“在铜马方圆一里路之内，就有5所学校，集中了将近3万名学生，占了全市这个阶段学生的37%。”

在去年媒体的一次报道中，记者发现了盐城当地论坛上竟然有几十则供求名校入学名额的帖子，而记者暗访发现，一些名校的名额被倒卖到3万元以上。记者在前天的采访中，也向盐城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求证这一事实，对方称之前确实存在倒卖名额的现象。

“可能出现在一些转制学校，就是名校办的民校里，这些学校会给自己的股东单位一些入学名额，作为他们投资的回报，”这位工作人员说。

事实上，除去这些倒卖的名额，盐城家长们中的择校热早已成风。而正因为如此，一些家长在研读此次学区调整政策时，严禁择校的说法让他们感到绝望。

但在采访中，记者发现这个政策还是可能在将来的执行中留出一个口子。“我们也正在研究可行性，可能会要求一些名校在满足学区内学生入学的同时，如果这个学校又有剩余的办学能力，会拿出一部分来给有需求的学生。”

也就是说，择校之门并不一定会完全堵上。但这个政策并没有在之前的新闻中向外透露，很多家长陷入孩子被定了终身的恐慌之中——安排的学区不尽如人意，又不让择校，孩子们的前途岂不就被耽误了？

一个多星期以来，不断有市民在盐城市政府外聚集，对前不久政府公示的学区调整方案表示不满。在盐城本地的一些网络论坛上，不断有市民发帖发表意见，希望政府能将方案再调整。

为应对在网络和现实中不断沸腾的舆论，政府在想尽办法与市民沟通，而途径除了传统媒体，还包括学校、街道和单位等传统机制。盐城市教育局办公室袁福成主任告诉记者，已经通过上述传统渠道在广泛征集民意，并正在分头讨论研究。

“我们可能会对局部不合理的学区划分作一些微调，”他说。

追问：为什么要重划学区

盐城为什么现在要重新划定学区？盐城市民普遍有一个看法，认为是因为政府近年来一直有着将城市发展重心南移的战略——市政府和不少的政府机关、事业单位都已将办公场所南移，南片的商品房小区建设也很成规模。

他们的依据是，此次学区调整的一个重要方向，就是缩小了主城区的学校学区范围，扩大并把几乎所有名校的校址南迁至新区。

“城市向南，光有小区和政府机关不行，人气旺不旺还要有配套来支撑，哪有比教育资源的调整更能带动人气的呢？”盐城师范学院的一名不愿具名的老师告诉记者。

在网络上，更有网友称此举就是政府为了抬高南片区的房价而刻意为之。

袁福成说，这些都是市民们的主观判断，并不是此次调整学区的原因。“按照省里的规定，今年年底之前，全省的‘假民办’学校，也就是由公办民助的名校办民校，将全部归为公办学校，这些学校成了公办学校，就必须要给它们划定施教区。”

而城市格局的调整，也使得施教区的调整成为必然，因为市民们有需求。他说，自上世纪90年代初义务教育法实施以来，盐城的学区就存在，也一直没有调整过，但城市的规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，“原来盐城的主城区只有区区10平方公里，现在已经达到了80平方公里。”

他还举了建军路周边学校密布的例子，“那么小的范围集中了那么多学校，他们的学区怎么能给出足够的生源，而远在其他地区的孩子为了享受好的教育资源，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在上放学上，大人小孩都很累。”

在作出此次调整之前，盐城市教育局多次派员前往安徽铜陵考察，铜陵经过多年的实践之后，已经成为了教育均衡的一个典范地区，据称没有择校行为。

在考察和广泛的内部讨论后，政府拿出了现在公示出来的学区调整方案，原定从5月29日公示，至6月4日结束公示，公示即意味着吸取意见，现在盐城市教育局已经从多种渠道收集到了很多意见。

“有对宏观的考虑，但更多的是对微观的、具体的学区范围的意见。”袁福成说。他举了一个例子：同一个小区被一条马路隔开，现在却因为这条路被隔到了两个学区，而学校之间也有差距，居民们不满。

“像这样的情况，我们就会召集当地的学校和街道、居民们了解情况，综合考虑所属学校的办学能力，再加以解决。”他说，此次调整的原则是八个字：尊重历史、注重现实。

但历史和现实的矛盾想要调和并不容易，周丽说，自己是在北一小上的小学，自己的母亲也是在北一小上的小学，这是历史，而现实是自己的孩子却要去上“村小”。

而盐城师范学院上述的那位老师则向记者报怨，盐城师范学院有一所附属中学，但学院却被划到了盐城八中的学区，自己的子弟想上附中也不可能。“我们自嘲，反正都是老师，不行就自己教算了。”他说。

“就近”是一个原则，但新日月小区的居民则反问，自己与南一小仅一路之隔，现在被划定的学区——潘黄镇上的学校却离小区有5里之遥，如何谈得上就近？

“没有绝对的公平，”袁福成回应新日月小区片的居民：“那个地块建设之时，最早的区划就是潘黄镇的地块，这就是历史。”

反应：房价应势上涨

采访中，政府官员对市民们的不满有充分的理解，认为市民们的诉求有其正当性，但他们也清楚，事关学区划分的事，永远没有边界——妥协将一个小区纳入好学区，其边缘的小区也会源源不断地加入诉争之中，不会有尽头。

市民们也知道政府的难处，“我知道政府很难办，”周丽说，但事关自己的孩子，她也别无选择：“我们争取能够改变，实在不行，那只能是换房子了。”

学区房价应景而升。盐城当地媒体在近期推出了一个学区房特刊，“**花城好地方，一小盐中学区房，今日进了名校门，明朝准备去留洋”……这样的广告语赫然出现在了媒体上，刺激着家长们的神经。

记者了解到，受学区调整的影响，学区房的价格最近开始提价销售，一些原本滞销的楼盘现在也一房难求。现在，在城南片被纳入此次学区房的大多位于西环路以东，均价已经突破5千元每平米，而在去年，这些房子的房价均在3至4千元之间。

位于盐城市第一小学和盐都区实验学校附近的锦城丽景，目前只有88平方米的两室两厅在卖，元旦时均价在4500元左右，目前已经涨到了5050元每平方米。

宝龙广场靠近盐城一小和盐城中学。目前该楼盘已经全部销售一空，八九月份将新开盘一批116平方米的楼盘，均价6000元以上，好一些的楼层或是户型超过7000元。

盐城当地两家房产中介工作人员透露，目前二手学区房的房价已有普遍上涨。盐城市房地产分析研究中心的张维主任告诉记者，他们对适时的房价监测结果还没有出来，但受学区调整影响的房价局部上涨，是必然的。

对四五年前同时买在同地段的买房人来说，房价因学区调整的起落，人气的聚散也很明显，这对他们是又一重损失。但相比较孩子的教育问题，他们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了。

“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未来。”周丽说。

名校与非名校的差别在哪儿？在盐城，义务教育阶段早已取消了入学考试，家长们对名校的认识靠的是共识。

“大家传统的观点，就是按‘实验’与否，像实验小学、实验学校、一小、二小这些学校，都是家长们心中的名校，事实上他们的办学能力也比较强。”袁福成主任说。

而将学校办成水平一致、趋于教育公平和均衡，也被盐城市教育局当成了此轮改革的一个重要方向，这个观点也被反复通过当地媒体向公众传播。

深思：教育公平之虞

盐城的特殊在于，这是一个被称为“一城四方”的教育格局，即盐城市主城区内有四股办学力量存在，一个是市直，即市教育局直属的中小学，另三方分别是亭湖区、盐都区和开发区。

与其他城市的条块整齐不同，这三个区在主城区的格局互相咬合，“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”袁福成说，三个区在地域上的咬合，也导致了分属四方的学校互相咬合，很难一刀切开，十分复杂。

“比如说，南京的玄武区就是玄武区，它的办学就在区内就可以实施调控，学区的划分也比较简单，但盐城不同，盐城动了亭湖区的学区，很有可能就会动到盐都区的行政区域上，这也为教育均衡化的实施增加了不少的困难。”

在这次向公众的承诺中，政府说将拿出15%的优质师资力量进行轮岗调换，满足软件上的相对均衡化。这对盐城来说并不容易，因为不同区的教师的待遇不同，不同区之间的教师轮岗实施难度较大。“把亭湖的一个小学连校长带老师转到盐都区去，怎么操作？”

而家长对此也将信将疑，“只有15%，另外还是有85%的老师啊。”一名家长说。而盐城师范学院的一名老师则认为，一个学校的学风、校风和教风，都是经过很多年的团队优化组合之后形成，局部的调整对教育均衡化的作用有多大，即使在教育界内部也没有达成共识。

袁福成曾参加过对安徽铜陵的考察，他发现铜陵的环境和盐城迥异，铜陵的地方小，行政区划简单，“我们的人事处等相关处室正在拿方案，看如何进行师资的轮换。”

盐城另外在做的一件事情，是操作集团化办学，盐城一小、解放路小学都被冠以了教育集团之名，对多个相对薄弱的学校完成了体制上的兼并。有了家长们的认同度，另外也有了在集团内部轮岗的可能性。

“在同一天，市里的两位主要领导都表态，要加大对薄弱学校的投入力度，尽快改变这些学校的现状。”袁福成说。

“教育不均衡客观存在，消除校际的差距需要有个过程，我们在做的实际上是兼顾了大部分市民的利益，将优质教育资源扩大了，使得惠及的人群变广了，这也是客观事实。”袁福成说。

而盐城一名政府官员也认为，从长远来看，此轮学区调整必将是公平的。但是，所有的改革都会有阵痛，只不过所有人都想享受改革的成果，却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阵痛。

据了解，盐城市区的学区调整只是盐城全市的一个前奏，伴随着中考的结束，盐城下属除了东台以外的各县市的学区调整也将很快展开(东台已在去年完成了学区的调整)。关于教育公平的讨论，势必在盐城引起更广泛的关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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